東澳灣


哈托諾的三個姐姐都是女傭。當她們只有十四歲的時候,就一個一個地離開父母、離開家鄉。

在雅加達的大姐,為一個英國商人當待女。

主人對大姐總是很好,每天的工作量也不會讓她精疲力盡。

那個英國人在當地跑鞋工廠當經理。第一年,他就送給大姐超過五雙的嶄新運動鞋。哈托諾家裡的每一個家員都得到了一雙,所以當訪客進哈托諾父母的膠合板小屋,就會看到小心地放置在走廊裡的跑鞋。

由於大姐在幫英國主人工作時沒有遭遇到過什麼問題,所以父母毫無顧忌地讓另外兩個姐姐也照著做,在雅加達做幫傭。

二姐工作的地方是在一個當地印尼人的家裡。主人是位握有政黨統治權的官員。從第一天起,二姐就對這個男人有很不好的印象,因為二姐感覺到主人用一種充滿性慾和無禮的眼神看著她。

有一天,二姐在廚房後面的走廊洗衣服時,主人從後面緩慢地靠近她,並笨拙地抓住她。二姐馬上警覺性地反擊,並且用力地咬了主人的手。他發出像孩子般的尖銳喊叫聲,然後哭哭啼啼地退開。

過了一個星期二姐仍然十分地害怕,完全不知道如何處理、也不知要怎麼去避免她那不壞好意的僱主。

主人可能因為怕他未得逞侵害的事遲早會被他太太發現,所以他捏造了一個虛構的故事告訴他家人。他指控二姐在那天的下午的走廊上,突然無預警地拉下她所穿的紗龍,試圖給不知所措的主人看她赤棵的胸部。

夫人的反應當然是十分狂怒的。她一聽到先生的話,就猛衝進入二姐的房間,然後咆哮咒罵地打她、踢她、拉她的頭髮。接下來幾個星期,二姐都被軟禁起來,一直到那一年印尼的造反開始為止。

印尼政府被推翻,主人因為具有政黨官員的身份,害怕搶劫的暴民,所以讓二姐離開了。

那時候是1997年,哈托諾十六歲了。雖然哈托諾很年輕,但是被捲入暴動,救了一個家庭的性命。

三姐的僱主是華僑。從暴動開始時就明顯地看出印尼華僑是此次暴民施暴的對象。在全印尼華僑所居位的鄰里都被攻擊,為數眾多的印尼回教徒把金融風暴造成的原因都歸咎給少數的異族。

巧的是,三姐主人的房子比大姐、三姐住的地方離哈托諾家還近。當雅加達東部的華僑住宅被搶劫的謠言傳過來的時候,父母就派遺哈托諾去去找她的三姐,並把她帶回家。

那一個晚上,城市和機場的高速公路接連地被騷動的人群佔據,所以三姐的主人錯過機會跟其他華僑一樣地坐飛機避到較安全的巴里島去。

哈托諾去的時候,第一次為他全家人具有特別黑色的膚色表示慶幸,因為哈托諾的外表讓他可以平安地通過,因為路上的造反者因為他的膚色,一定不會認為哈托諾是和政府有關係的高產階級,也不可能是華僑。

哈托諾快速地經過被燒光的商店、被破壞殆盡的汽車、和那些還具有攻擊性的年輕男生前。幾十架警用的直昇機一直盤旋在雅加達的上空,低音螺旋槳讓那夜的氣氛更加地恐懼。

然而,在路上連一個警察都没看見,首都完全呈現在一片混亂中。

哈托諾三姐已經在房子裡準備離開了。哈托諾抓住她的袋子就衝出大門。就在同時,一群手握大刀的人包圍並爬上房子的牆,看著哈托諾和覆蓋著回教徒頭巾的三姐。他們哈哈大笑地呼叫著:「你們的中國主人在哪裡?他的太太在哪裡?他的孩子在哪裡?」

哈托諾鎮靜地回答說:「我們沒有主人,這是我的伯父的房子!」

哈托諾利用入侵者猶豫時,繼續說:「這區全部的家庭都是華僑,只有這家不是。」

暴民一聽到這話就退出,繼續到其他的地方去洗劫。三姐的僱主和他的房子都沒有被傷害到。

那年的亞洲金融風暴重傷了印尼的經濟。生活上的每一方面都受到嚴重的負面影響。因為惡性通貨膨脹得發生,讓所有人一生的積蓄在一個月內都化為虛有。

大姐的英國僱主跟其他西方人一樣也離開了雅加達,所以哈托諾的三個姐姐同時之間都失業了,毫無收入地回到父母的家。

過了一段辛苦日子之後,年輕而且身體強壯的哈托諾對家人說了一個可以改變未來生活的機會。二、三年前介紹過三個姐姐家僕工作的代理人也跟哈托諾簽了契約,安排哈托諾到台灣去工作。

由於那天暴動夜晚受到哈托諾幫助的華僑在台灣代表辦公室替哈托諾做擔保,所以所有的外勞簽證得以進行地又快又順利。

不久,在雅加達機場的出境處哈托諾也出現在八十個年輕男生隊伍當中。每一個男生都有一樣的髮型、都穿著一樣的連身運動服、也都提著一樣的運動袋。

每一個人上衣的背面都貼著一大張紙,紙上就是外勞代理公司的商標。

一些很無禮而且很明顯看不起外勞的公司代理員指揮著哈托諾的隊伍經過機場。那些代理員都是印尼華僑,哈托諾聽到和他同行的男生小聲且無奈的咒罵聲。

當然,這是哈托諾第一次坐飛機。哈托諾非常感激有這個經驗。畢意他跟其他男生不同,因為哈托諾一點都不怕去台灣。如果哈托諾不去台灣而在國內任何一個地方當工人的話,他才擔心啊!哈托諾知道所簽的三年漁業工作肯定會很困難的,但是他也知道他將會帶一大筆錢回印尼。

在五個小時的飛行中,哈托諾都在看他的小字典,不斷地把最基本的中文片語背起來。

台灣東部最大的漁業港口是南方澳。在南方澳的南邊,東岸下一個港口就是東澳。

東澳的地點位在一個海灣裡,有相當高的山脈阻擋著風,因此讓東澳灣的海水特別地平靜。

十多公里的鵝卵石灘延著海灣。在海灘的南端是烏林港口,在那兒最凸出的建築物就是海防巡邏隊局的四樓層。碼頭的一部分是ㄇ形遮風避雨的建築,每天早上和下午起重機為了把捕獲的漁產從漁船的甲板吊起發出刺耳的聲音。

在海防巡邏隊局的旁邊是一家露天餐廳,只有一大張厚的油布保護著吃海鮮的客人。

港口最大的船和餐廳都是由江家人經營的。老板負責跟他所僱用的菲律賓外勞們出外捕魚,老板娘則負責餐廳和批發的事。

江先生看起來並不像是漁夫,從他的言行舉止看來會讓人覺得他是一位院士。在一群海上工作者當中,江先生又瘦又高的身材特明顯得出色。他常用流利的英文跟菲律賓外勞相處、聊天。

江先生和太太生兩個孩子,大的哥哥在澳洲留學、十六歲的妹妹在離東澳六十公里的瑞芳上高中。

長得好看的父母當然會生出長得好看的孩子,江先生的女兒伊婷就如同父母一樣也是相貌出眾。

在一個像東澳這麼鄉下的地方生活,美貌不光只會帶來好處,伊婷也體驗到了壞處,那就是同鄉的一個男生,王強,一直在追求著她。

王強的單戀使伊婷害怕,但是因為東澳是一個小社區,大家關係密切地生活在一起,所以即使有一個晚上在火車站旁邊的機車場,王強突如其來、莫名其妙地給伊婷一個裝在小盒子裡的戒指,並試圖想強吻她的事,伊婷也沒有告訴其他的人。

當伊婷國中畢業後,父母就要求她去瑞芳繼續求學。

伊婷總算鬆了一口氣,因為她以為被王強騷擾的生活終於要結束了。可是没想到王強並沒有放棄,仍然不斷地追求她。

每個週末當伊婷回東澳的時候,王強就從遠方靜靜地觀看著伊婷。如果她在港口幫母親管理餐廳時,王強就會在對面的碼頭上,假裝一邊釣魚或是幫人修理東西,但卻一邊盯著美麗的伊婷一直看。

王強對伊婷的感情越來越堅持。在一個星期一的早上,伊婷坐第一班火車回瑞芳時,在火車上睡覺的她,被車長叫醒驗票。伊婷震驚地發現坐在她旁邊的人竟然是王強。他面帶微笑地說:「上個月在停車場發生的事……I’m sorry!」

伊婷慌忙地跳起、急速地把她穿的裙子弄直、抓住行李、就快速地離開換到下一個車箱。

王強緊跟著伊婷,就在離她坐的地方三四公尺處坐下來。他溫柔地說:「不要這樣子啦,求求妳聽我把話說完……」伊婷馬上又站了起來,她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她經過了好幾個車箱,一直往前走,找車長的隔間。然而,王強還是一直跟著。當伊婷碰到還在收票的車長,告訴他的時候,王強才快步離開。

伊婷對這次跟過去發生的騷擾事件一樣,沒有通知任何家人或是朋友。伊婷知道她父親不會懷疑關於她對王強的抱怨,但是這對沒有在鄉下生活過的人來說,可能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傳統社會的人寧可忍受委屈也不要去打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颱風季剛結束,江先生就跟他菲律賓的外勞卡洛斯離開了東澳,他們兩個人開著江船長的黑色的賓士到離桃園機場附近的中壢去。江先生要去接他第七個外勞,這次的外勞不是從菲律賓而是從印尼來的。到達台灣的新工人先要在中壢的一間由仲介公司管理的宿舍集合,再被他們的僱主接走。

開始下起毛毛雨來,在宿舍前的廣場上,江先生和卡洛斯看著穿著運動制服的外勞男生像軍隊般跑出門口,然後排隊在在場的僱主們面前。卡洛斯在這一刻馬上回憶起兩年前他自己到達的情景。江先生直覺地感覺到卡洛斯的思緒,微笑地看著卡洛斯。在海上合作的夥伴就是這樣,話不需要多說,他們就可以互相知道對方的意思。

江先生填寫完表格,仲介公司的代表就帶領著哈托諾到江先生和卡洛斯所在廣場的角落。

江先生和哈托諾兩個都有一點笨拙且拘謹地完成了交接手續,互相都沒有接觸到對方的眼睛。只有卡洛斯享受看著這過程,他很感激老闆選擇他一起到中壢來進行這項工作。

他們三個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地走到停車場,到了車上,卡洛斯才用英文對哈托諾說:「你應該很累了吧,你可以在後車睡一下!」

哈托諾跟大部分的印尼人一樣,可以聽懂一些基本的英文,所以他微笑回應。卡洛斯把哈托諾帶來的運動袋放在車子的後車箱裡。

他們開上高速公路往東澳走。哈托諾在後座假裝睡覺,江先生不則斷地講著手機。卡洛斯本來小聲地哼著一首曲調,接著就打起瞌睡來。

哈托諾從來沒有極度焦慮過他在台灣會過得怎麼樣,所以他現在甚至感覺到心情相當地放鬆。跟江先生、卡洛斯一起在車子裡,哈托諾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江先生和卡洛斯對哈托諾說話的語氣跟那些無禮、甚至於咄咄逼人的仲介公司員工的態度真是涇渭分明。哈托諾對於他的新僱主有很好的印象。

他們到東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先生讓卡洛斯和哈托諾在外勞的宿舍下車,簡短地指示卡洛斯,再一個人回家。

王強家人在東澳經營的是摩托車修理店。除了修理摩托車以外,王強父母還有一個更賺錢的收入來源,那就是維修港口漁船的引擎。

王強比江伊婷大兩歲,跟她不同的是,王強沒有到羅東上國中,而是在離東澳較近的南澳上的。

王強遺傳到他父親強壯的體格,而且從小就有令人驚訝的工匠天份。

在東澳養蝦場的後面有一個小廟,小廟後面有一些被拋棄、被雜草叢生圍住的小屋子。王強把它們變成他自己的秘密基地,是任何人都不會發現的空間。王強下了課就常常在那邊鬼混。

大部分的孩子進入青春期的個性都會有很大的改變,對王強來說也是如此。這一兩年內,王強對他老師、同學來說變成了一個又驕傲又不友善的人。有人甚至覺得王強的臉上有著卑鄙的表情。然而,王強家人並沒注意到這個變化。

在東澳年輕人間,没有一個人跟王強特別熟。這個情況在有謠言說王強自誇他在他的秘密實驗室架設陷阱,然後以那個陷阱捉住小貓,殺死再解剖牠們後變得更加地明顯。

從十二、十三歲起,就有一個畫面不斷地出現在王強的腦海中,那就是令他魂牽夢縈的伊婷。

王強所有的性幻想對象都是江漁夫的女兒,他做過成千上萬次的夢,夢中他都跟伊婷有親密的接觸。可是王強越試圖靠近伊婷,伊婷就越拒絕。王強逐漸變成了一個憤世嫉俗的青少年,這樣更加深了他臉上兇惡的表情。

王強的單相思害他無法顧及生活其他的部分。那種強烈控制伊婷的慾望,甚至於想不惜犧牲一切地來纏住她。先在王強的夢裡,接著連白天的幻想,王強都能感覺到將來有一天,他會抓住伊婷,帶她去養蝦場後面的藏身處。

第一天上班,哈托諾、江船長和六個菲律賓人就出海捕魚。船上的氣氛很好,船長和船員處得也不錯,哈托諾就像其他同事一樣地輕鬆。開始時哈托諾大部分的中文還聽不懂,可是菲律賓人都很熱心地幫助他,解釋給他聽,讓他不會覺得不舒服。

江老板的船叫春陽號,它的長度大約有十二公尺,寬度有五公尺。只有船艙的地方是有遮蓋的,所以除了船長以外,船上的其他人整天都要曝曬在大太陽下、被風吹雨打著。

幸運的是,哈托諾第一天上工的天氣非常好,海面很平靜。海面就像寶石一樣的藍色,映襯著東岸的山嶽成為壯麗的景色。

船員們一天輪兩次班,第一輪要在海上過夜,早上八點回港。第二輪則是早上出發,直到下午四點半結束。

卡洛斯點頭,讓哈托諾看守船上的起重機。然後菲律賓人給哈托諾一個十分令人震驚的警告說:「你用它時只要一刻不小心,它就可能會切掉你的手!」「……知道了……」,哈托諾用他不流利的中文回答。

下午四點網子被拉了上來,四點半時春陽號很快地靠近碼頭。

因為是週末,所以幾十個觀光客已經在港口聚集著,等待新鮮漁貨的達到。

每天的慣例是春陽號先停泊靠岸,接著是江船長從船上跳上碼頭、落在水泥頂下面,再動手操作吊車的遙控器。吊車會將裝滿漁貨的網子從甲板上吊起放置在碼頭上人群的前面。卡洛斯會突然拉開一條繫在網上的繩子,把結打開。「哄!!」成千上萬的活潑亂跳的魚就會濺潑在水泥地上。

哈托諾跟其他外勞一起將冰塊鏟起放在貨車橙黃色的塑膠盒裡,準備把海鮮運到台北。

這個時候哈托諾第一次看到在江太太旁邊幫忙賣魚的伊婷。

王強的每一個行為、甚至連他的凝視都深深地困擾著伊婷。在火車站停車場的性騷擾導致她的童年好像突然地被結束了。伊婷感覺到王強會重複之前的行為而且會變本加厲,所以不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情況伊婷都會感覺到不安全。另外因為對王的恐懼感,所以伊婷會懷疑任何的男生都有可能在任何的時刻隨便地侵犯她。

因為伊婷確定知道王強會在她坐火車去瑞芳的那天在同一班火車上並不是巧合,而是王強故意地跟著她的,所以伊婷即使在瑞芳的宿舍也無法輕鬆自在。

伊婷不知道是誰給王強她的手機號碼。王強不斷地發簡訊給她,內容都很友善。他寫他最近常有事情要去瑞芳,因此邀請伊婷去離瑞芳很近的九份玩。

雖然伊婷每一封訊息都會看,但是她從來沒有回覆過。

因為伊婷的不理不睬,有一天晚上,王強以一個伊婷不能認出的新手機號碼打電話給才剛結束看書的她。王強低沉地說:「我等妳伊婷,有一天我們一定會變成男女朋友的,有一天妳一定會後悔妳對我的態度的,……」伊婷嚇得哭了出來,說:「我早上會告訴我爸爸的!」

王強低語但是十分激動地說出一個使伊婷害怕的恐嚇:「妳如果告訴任何人的話,相信我,一定會有壞事發生的!」

王強突然掛斷電話,留下在宿舍的走廊裡恐懼到全身顫抖的伊婷。

江老板不是用托網的方式,而是整天將網子放置在同一個地方,時間到了再去收網。由於東澳灣被山所環抱,難得會有波浪。只有下雨和大太陽的天氣會讓哈托諾和菲律賓同事覺得辛苦。捕魚捕了半個月之後,哈托諾跟其他人一樣被曬成焦黑。

江先生僱用的外勞住在一個在鄉村中心的宿舍。這個宿舍不是用一般的磚或是水泥蓋的。哈托諾的住所是一個簡單航運用的貨櫃屋。雖然有窗戶和門,也裝了冷氣和除濕機,還是不能擺脫嚴重的濕氣。

在宿舍的四周都是大量被丟棄的網子、浮標、錨等。

下了班,在貨車上裝載著魚,卡洛斯和哈托諾一起騎腳踏車從港口回到宿舍。兩個人都是到達台灣後就沒有再剪過頭髮,所以讓他們看起來更像是外國來的。傍晚過後,通往東澳中心的路是在陡峭的岩石山和海灘中間的一條小徑。

兩部腳踏車都沒有裝燈,卡洛斯和哈托諾卻騎得都很快,而且邊騎邊聊天。卡洛斯說:「你週末跟著我們去羅東吧!那邊的魚罐頭廠有一百多個外勞小姐,印尼、越南、泰國、菲律賓都有。」

哈托諾笑著:「哦!她們可能也跟我們一樣覺得很孤單吧!」

卡洛斯敘述:「在那邊火車站的附近到處都有外勞去的卡拉OK。他們每個禮拜天很早就開始營業,非常地熱鬧,我們要不要也去?」

「當然去啦!」,哈托諾馬上就答應了。

他們經過靠海的路。一條除了颱風季以外都處於乾枯的河將海水與鄉村分開。在跨越那條河的橋上卡洛斯和哈托諾停下,把腳踏車斜靠在橋柱上。他們蹲下,哈托諾給卡洛斯一根香菸然後說:「今天是星期二了。我們兩個猜拳看誰要跟船長請假?剪刀、石頭、布!」

卡洛斯贏了,所以哈托諾將於明早跟老板溝通。

他們抽著菸,開心地盼望週末到來。

螢火蟲在河畔礫石的上方飛來飛去。海浪以一種令人放鬆的方式巨聲地拍打到鵝卵石灘上。在哈托諾和卡洛斯的後面養蝦場的抽水機發出單調的,低沉的嗡聲。

第二天早上,江船長跟他的船員們跟平常一樣地航行出港口。天氣是特別晴朗的,可是大家都知道這個情況在海上是可能會突然改變的。哈托諾找到一個恰當的時機跟他老闆提出他和卡洛斯的要求。江先生笑著回答說:「我這星期天早上會開車載我女兒去瑞芳。我可以讓你們在羅東下車。」

下午三點他們開始收網。按照慣例江先生負責掌舵,卡洛斯控制捲軸。

雖然距離港口還有十分鐘的路程,但已經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在碼頭等著船隻的人群。春陽號相當快地駛進港口。在港口的中心江先生停下引擎,讓船身旋轉九十度。

江太太和伊婷趕快從餐廳出來,擺放天平設備。待春陽號停泊好,江船長跟平常一樣跳過碼頭,走三步,把起重機的遙控器從支撐碼頭屋頂的柱子上拿來。

每一個船員的工作都重覆過成千上萬次,所以整個過程對站在碼頭的觀光客來說看起來十分地得心應手。

江船長在他固定的位子站著,打開大聲運作的起重機。可是突然有一個巨大的聲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在江先生所處位置上方的天花板有一片餐桌大小的水泥落下,差一點擊中他的頭部,直接撞擊到他的左肩上。

江先生跌坐在地面的同時也陷入了昏迷。瞬間從脖子流出來的血在水泥地面上產生了一小灘的鮮紅。

海防巡邏隊員慌張地把江船長抬進巡邏車,然後迅速地將失去知覺的他送到離東澳二十多公里外的醫院。

後來一些被訪問的目擊者形容那個江船長打開起重機時的哄天巨響聽起來就像是鐵錘打在水泥上。目擊者當中也包括了江先生的女兒伊婷。

所有的人都以為在碼頭上發生的事故是一場意外,但是沒有人知道王強在那之前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道德觀念並且決定採取一些行動。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王強又在他的秘密的基地準備他最喜歡的小貓陷阱。雖然王強熱練地校對複雜的機械設備結構,但他心裡所想的都是伊婷:想像著她白色的皮膚、想像著她的馬尾辫,王強能夠意識到伊婷對他一點意思也沒有,而且還十分地反感。這一切,使得王強惱羞成怒。

當雨越來越大,雷聲使王強的小屋晃動。在房子的走廊上層層堆積的紙板下,有一條蛇正在尋找乾燥的憩所。王強突然地跳起來,甩開他的陷阱、閉起眼睛、舉起他兩個拳頭、然後像一個瘋子般呼叫著:「我一定要得到妳!」

王強在房子積水的地板上坐了下來,他臉上露出一種瘋狂的微笑。這一刻王強就像古代德國文豪哥德筆下的男主角浮士德一樣,他想要跟撒旦簽契約,出賣他的靈魂。

這一刻王強決定,他不管用任何可能的手段,一定要得到江船長的女兒伊婷。

透過從前與伊婷在瑞芳宿舍講手機的經驗,王強清楚地意識到威脅是很有效率的一種方法。當他跟哭著的伊婷說:「……會有壞事發生!」,王強因為伊婷的恐懼而感到興奮,而且撥起了他更多的慾望。王強想最好的辦法就是製造一個小意外,使伊婷的爸爸受輕傷。伊婷一定會為了避免王強做出更可怕的攻擊行為,而不得不接受王強的命令,跟著他進入養蝦場後面的村舍。

所以那個星期三的下午,王強爬上碼頭的屋頂,然後等著江老板在下面拿起起重機的遙控機後,十分用力地用鎚子敲打天花板上疏鬆的水泥。然而,王強一開始只是想要跌落一小片,看著這麼大一片的水泥打中可憐的江先生時也震驚到他。

有消息傳來江先生兩天以後就會恢復,而且會出院。王強放下所有的警覺心,寫了一封信給伊婷。他寫:「妳如果還不願意跟我交往的話,第二個意外就不會是在陸地上發生了,而是發生在毫無救援的海上!王強。」

當晚王強把那封信放入伊婷的摩托車籃子裡。

江船長的意外使哈托諾必須終止週末計畫。海防巡邏隊員把受傷的江先生抬上海防隊車子裡以後,江太太跟伊婷開江先生的賓士匆匆地跟著隊員到醫院。

在碼頭留下的外勞和觀光客全部一臉驚慌失措,然後透過現場遺留的蛛絲馬跡,眾紛紜地猜測著剛才所發生的事情。

第二天春陽號就跟平常一樣地出海捕魚,可是換成另外一個東澳漁夫替江船長負責掌舵。那個人貌似江先生的親戚,但是哈托諾和卡洛斯不太清楚。在船上卡洛斯對哈托說:「不管什麼,我沒有放棄我的打算。我後天還是要去羅東找我女朋友。你去不去呢?」

「下下個週末有可能,這個週末我就不想去了。」,哈托諾回答。

星期六晚上下了班,哈托諾又騎著他的腳踏車從港口回宿舍,可是這次他是一個人,卡洛斯去了羅東。哈托諾騎著沿海邊的那一條路,一邊騎,一邊數在路邊飛來飛去的螢火蟲。哈托諾快要到養蝦場前面的橋,在暗暗的夜色中,他遠遠地透過月光看到一台在橋上的車子。當哈托諾越靠近,越能清楚地看見在車子前面有兩個人站著,一個是女的,一個是男的。哈托諾離車子只有二十公尺,他看到那個男子的突然抓住女人的脖子、將她勒住,然後拖進去車裡。正好那一刻,哈托諾到達事發地點,極快地停下車,然後他將腳踏車拋向車子前面,讓車子停止。

哈托諾馬上打開車門,激動地抓住男人的手臂。坐在車子裡的女人眼看有機可趁,趕緊跳下車逃走。

留下哈托諾跟男人打鬥,可是最後,男人還是成功地駕車逃走了。

那男子將車子直接駛進東澳的警察局。從車子走出來的人是王強,眉間因為方才的衝突而受傷流血。他進入警局指控江船長的外勞在橋上試圖強姦江先生的女兒伊婷。

不到四十五分鐘,三個警察就把充滿迷惑的、被手銬銬住的哈托諾帶進警察局。他們讓他坐在一個長凳上,並且將手銬銬在一個長凳上面的鐵柱上。待確定銬好之後,為了避免嫌疑犯使自己受傷,警察讓哈托諾戴上一個很大的安全帽。

伊婷沒有反駁王強的描述。原因就是當伊婷從王強的車子跑回家的時候就直覺地了解到王強並沒有強姦她,所以不會被逮捕很久,而且伊婷認為那個印尼外勞的證詞應該不會有任何用的。伊婷也知道每個人都只會相信王強的話。

為了父親的安全,極度擔心父親安危的伊婷確定知道如果她控告王強的話,他肯定會報仇、會造成一個新的,海上的,致命的事故──殺死自己的爸爸。

在警察的審問下,伊婷吱唔其詞地回答。結果是她支持王強的謊言一個外勞在橋上試圖性騷擾她,然後王強介入。伊婷認為只要她說她認不出那個長頭髮的男人是她父親僱用的哈托諾的話,這樣警察最後自然而然會讓那個外勞走,這樣就應該OK没事了。無論如何,黎明時,警方就將哈托諾送去宜蘭的監獄,讓他等待審判。

在東澳五百多位的村民當中沒有一個不相信哈托諾真地試圖要攻擊美麗十七歲的伊婷。

除了卡洛斯以外連全部的菲律賓和印尼外勞都確信王強的聲明是對的。甚至有一些人推斷出十天前發生在碼頭的那件事故也跟這次的事件有關係,因此認為哈托諾是一個既可惡又殘忍的罪犯。

第三天,哈托諾的涉嫌犯罪的事件先上了蘋果日報後,再被其他的媒體大肆渲染,連議會都將停擺已久的外勞爭論又重新抬上枱面討論。

江老板絞盡腦汁試圖從一個不帶感情而實際的角度來評估這件惹人厭的情況。從台灣開始吸引東南亞外勞來台起,報紙、電視新聞媒體常會播出駭人聽聞的社會新聞,比如小孩或是老爺爺被越南看護虐待、船長在公海被他自己的印尼船員推進海殺害……等。

過去,常常有親戚和朋友們警告過他,可是江先生每一次都只是聳聳肩。江先生基本的看法就是無論是哪一個國籍、哪一個種族,人就是人,如果受到公平和仁慈的對待,他也一定會公平且友善地回應。

可是現在,發生了這件事情以後,江老板的想法在仇恨和內疚中間改變。他之前完全忽視男人最原始的本性,那就男人的性慾。江先生突然意識到:「我的外勞在工作的兩三年間,每天都生活在男人當中,所以難怪那個哈托諾從看到過伊婷後就一直盯著她看!他的侵犯一定是長期計劃的!」

跟哈托諾最熟的卡洛斯絕對不能想像哈托諾那個週末拒絕卡洛斯的邀請一起去羅東跟魚罐頭工廠小姐們見面,而寧可單獨地留在晚上極其無聊的東澳,然後在橋上動手強姦江老板的女兒。這對卡洛斯來說,真是匪夷所思的。

另外,哈托諾爬上碼頭頂端準備傷害受到任何人尊敬的江船長?卡洛斯越想越覺得沒有希望。

再加上,哈托諾被逮捕以後,村民對於東澳所有的外勞都加以指責,甚至於敵對。

有人說:「如果全部的外勞當中那個看起來最正直的人都會去做這麼可惡的事,那其他的又會如何呢?」

所以很悲傷的卡洛斯開始每一個星期六坐火車到魚罐頭工廠旁邊的印尼店喝酒。

有一個星期天的早上他又喝得爛醉如泥才回家。卡洛斯喝酒的時候不得不一直想像無罪的哈托諾變成代罪羔羊,替一個不知名的色狼坐牢。這讓卡洛斯心碎。

卡洛斯回想起他童年在菲律賓看的電影。卡洛斯跟其他菲律賓人一樣愛看電影,可是每一部他知道的劇本都有快樂的結局,某一個英雄最後都能挽救到自己。

「現實太殘酷!」,卡洛斯下車的時候喃喃自語著。

卡洛斯跌跌撞撞地走下火車站樓梯,然後他注意到在前面的停車位正在停她摩托車的伊婷。伊婷趕快進去車站不看任何人也不回答車站員的問候。

卡洛斯直覺地走向伊婷摩托車的方向。到了摩托車旁看到一封在籃子裡模糊不清、被雨淋透的信。卡洛斯小心地但有點笨拙地把它拿了出來,再打開它。雖然紙是十分濕的、雖然畫寫的中文字是被水淋得難以辨識、雖然卡洛斯看不懂中文再加上喝了大量的酒,但是卡洛斯確即刻意識到這封信的重要性,具有關鍵性。

卡洛斯馬上轉身、跑進車站、跌倒後就再站起來、然後請感到莫名其妙的站務員幫忙把那封信的內容唸出來:「妳如果還不願意跟我交往的話,第二個意外就不會是在陸地上發生了,而是發生在毫無救援的海上!王強。」

兩個小時以後,剛好在被銬上手銬的王強被送到宜蘭監獄的那一刻,哈托諾也回到了東澳的港口。江船長、全部的菲律賓船員、江家人除了伊婷以外都在等待被釋放回來的哈托諾。江船長步出那群人,拍者哈托諾的肩說:「我為我女兒的行為感到很抱歉。我了解你經過這些事情以後不會願意繼續在這裡工作直到你的工作契約終止。我賠償你十萬,這些錢足夠你回去印尼時買你自己的船。」

哈托諾猶豫著,好像在計算著什麼,然後他微笑地回答:「現在我還想繼續跟你工作,那十萬,我們以後再討論吧!。」

同時春陽號進港了。船靠進碼頭,白天輪班的船員從甲板跳上碼頭。當江船長拿著起重機的遙控器,卡洛斯拉在網子的繩以打開網子時,哈托諾已經把他工作雨衣穿上。十分鐘以後江船長掌舵出東澳港口,卡洛斯和哈托諾倚靠在船的起重機邊抽著菸。船上的人都陷入沈默,沒有人繼續去想那個不名譽的王強。

東澳灣的海就跟平常一樣地平靜,在壯麗山嶽的後面夕陽慢慢地落下不見了。不久,就見螢火蟲在養蝦場旁邊乾枯河的礫石上飛來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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